文：記者黃偉江
三藩市作為北美最早的華人聚居地之一，見證了無數華人的奮鬥與興衰。在這座城市的發展歷程中，華文學校一直是社區文化傳承的重要載體。從十九世紀末至今，華文學校經歷了興盛、變遷與挑戰，見證了華人社群的發展，也承載著海外華人的文化根脈。
十九世紀中葉，大批華工遠渡重洋來到美國，主要從事淘金、鐵路建設及其他勞動工作。他們雖身處異鄉，卻依舊重視家族觀念與文化傳承。由於當時的主流學校對華人存在歧視，許多華人家庭無法讓子女接受正常教育，華文學校應運而生。
三藩市的第一所華文學校1888年由華人社團與僑領資助，主要教中文、四書五經及基礎算術，即美洲中華中學校的前身「大清書院」，至今已有137年歷史。這些學校不僅為華人子弟提供教育，也成為華人社區的凝聚力象徵。
隨著華人社群的發展，華文學校數量逐漸增加。到了二十世紀上半葉，三藩市華文學校逐漸制度化，並開始引入現代教育理念。許多學校開始使用中文報紙、課本，甚至部分學校與中國大陸、香港、台灣的教育機構建立聯繫，以獲取教材及教學資源。
70年代迎來發展機遇
第二次世界大戰爆發及中美關係的變化，華文學校的發展也受到影響。冷戰時期，受政治因素影響，不同華文學校因支持不同的政治立場而產生分歧，一些學校選擇使用台灣出版的教材，而另一些則與中國大陸保持聯繫。雖然同宗同源，但彼此間疏於溝通、合作，成為海外一道看不見的鴻溝。
二十世紀下半葉，隨著美國政府對華人政策的改善，以及1970年代後美國對移民的開放，華人社區再次迎來發展機遇。大量新移民的湧入使得華文學校進入黃金時代，學生人數激增，課程內容也逐步豐富。這一時期，許多華文學校開始引入雙語教育，除了教授中文，還提供數學、科學、歷史等課程，以適應新生代華裔的需求。一些學校還與當地公立學校合作，開設中文課程，讓非華裔學生也能學習中文。
近年，受新冠肺炎疫情影響，加上華人家庭生活方式的改變以及教育的選擇日益多元化，傳統華文學校的學生數量逐漸減少。部分華裔家庭選擇讓孩子接受主流教育體系下的華文教育，而不是在課後或周末參加華文學校。
受租金上漲、經費不足等影響，不少華文學校面臨嚴峻的財務挑戰。華文教師的薪資待遇不高，難以吸引年輕一代的教師加入，導致師資隊伍老化，進一步影響了教學品質。創辦於1920年的百年歷史南僑學校，近年來多位校長相繼辭職。
南僑前任校長祁琪2023年接受本報採訪時表示，該校教師編制因生源不足而被迫削減接近50%。她在一場關於華文教育座談會上發言，分析本地華文學校近年面對的多重挑戰：1）公立學校開設中文課程，學生不需要到中文學校補習；2）很多網絡學校由中國機構設置，私人定制教學計劃，就算價格高於傳統中文學校，深得家長喜歡；3）家長擔心疫情，一些高科技家長搬離三藩市；4）學生不同文化背景，看的報紙、雜誌受西方文化影響，對中國文化的感情淡漠，也與部分家長的認知有關；5）定居三藩市的新移民人數減少，生源自然減少。這些因素疊加，造成中文學校招生逐年下降的局面。
爭取政府及社會資源支持
當前的華文學校仍以傳統的教學方式為主，部分課程內容與現代學生的需求脫節。隨著科技的發展，學生更習慣於數位學習，若華文學校未能有效結合現代科技，如線上教學、互動課程等，將更難吸引新一代學生。
在三藩市從事社區教育10多年的「數碼生活」導師皓楊指出，面對科技發展，華文學校應線上、線下相結合，積極採用線上教學工具，例如Zoom課堂、AI智能教學、遊戲化學習等方式，使中文學習更具吸引力。此外，可以開發或引進華文學習App，讓學生能夠隨時隨地學習中文。
曾在三藩市校區任職35年，先後任教師、高中校長、積極推動校區雙語教學的郭瑞玲博士指出：為了提升華文教育的影響力，華文學校可以與公立學校及大學合作，推動中文進入正規課程，甚至設雙語學程。爭取政府及社會資源支持，讓華文教育成為多元文化教育的一部分。她認為，華文學校不應僅限於華人社區，而應積極推廣至其他族裔群體，通過開放中文課程、舉辦文化活動等方式，讓更多非華裔學生也能接觸中文與中國文化。為了吸引年輕教師加入，華文學校應積極爭取政府補助、企業贊助，提高教師待遇。同時，透過線上培訓、與海外大學合作等方式，提升教師的專業能力。
三藩市華人社團眾多，許多具有影響力的社團，如：中華總會館及屬下七大會館、公所、同鄉會等，長期以來對華文教育提供了穩定的資金支持。這些社團通常擁有物業，透過租金收入來支援華文學校，確保學校能夠維持運營。
許多社團設立獎學金計劃
許多社團設立了獎學金計劃，每年向優秀學生頒發獎學金，鼓勵華裔子弟持續學習中文。例如，中華總會館與中華慧妍總會、全美黃氏宗親總會、順德行安堂等公所，每年都會向優秀學子頒發獎學金，與舉辦春宴、派發敬老金列為僑社三大盛事。
除了獎學金，僑社還會向華文學校捐贈現金及設備，以改善教學環境。例如，一些社團會為學校提供電腦、投影機、提供資金架設網站等，使華文教育能夠跟上時代發展。有些僑社還會資助學校的基礎建設，如：中華總會館支助中華中學校翻新校舍、球場，擴建圖書館或設立多媒體教室，為學生提供更好的學習條件。
華文學校不僅是語言學習的場所，更是文化傳承的重要基地。許多僑社積極與華文學校合作，舉辦各種文化活動，如春節慶典、書法比賽、朗誦比賽、才藝表演等，讓學生能夠在實踐中學習中華文化。中華中學校每年畢業典禮上，學生用舞蹈演繹《弟子規》、吟唱唐詩宋詞，與美國華商總會聯合舉辦學生書畫作品展；南僑學校的舞蹈、古箏等興趣班，讓中華文化植入僑二代的心田。
華文學校仍可發展壯大
2024年暑假，金山灣區多所僑校積極響應中國主席習近平2023年底在三藩市出席APEC大會期間宣佈，為擴大中美兩國人民特別是青少年一代交流，5年邀請5萬名美國青少年赴華交流學習的計劃，組織僑二代、三代走出課堂，讓華文教育接軌現實，接觸中文與中國文化更生動真實。
華文教師的培訓與專業發展也是僑社關注的重要領域。許多社團資助教師參加專業研討會、培訓課程，甚至邀請華文教育專家來三藩市舉辦講座，提升華文教師的教學能力。
新上任中華中學校校董會主席蔣澤綿3月5日接受本報採訪時表示，三藩市的華文學校承載了華人社區的歷史與文化，見證了百年來的變遷與挑戰。雖然當前面臨著學生減少、財務壓力、師資短缺等問題，但只要能夠積極改革、擁抱科技、與主流教育體系接軌，華文學校仍然有機會在未來發展壯大，成為海外華人文化傳承的重要支柱。
當前中美關係進入全面競爭階段，這一趨勢對三藩市華文教育帶來了複雜的影響，一些與中國大陸有合作關係的華文學校面臨更嚴格的監管。例如，部分學校原本與孔子學院或中國大陸教育機構有合作，如今受到更多限制，使得教材供應與師資交流變得更加困難。
「政治環境影響了美國社會對中文教育的態度。」中華中學校校董會副主席李殿邦表示，部分家長擔憂學習中文可能與政治因素掛鉤，導致部分華裔學生家長轉向選擇更本土化的教育方式，而非傳統的周末華文學校。另一方面，「中美競爭也讓中文技能變得更加重要，尤其是在商業與科技領域，這促使一些美國學校更加重視中文課程，為華文教育帶來新的機遇。」
李殿邦指出，三藩市的華文學校不僅承載了海外華人的文化根基，也在當下中美關係緊張的背景下，發揮了促進民間交流的作用。這些學校通過語言與文化教育，幫助美國社會更好地理解中國，使得第二代、第三代華裔能夠保持對自身文化的認同感。
此外，華文教育在促進中美民間外交方面發揮了積極作用。許多華文學校舉辦文化活動，如春節慶祝、書法比賽、國際學生交流等，吸引了來自不同族裔的學生參與，促進了跨文化理解。在當前的國際局勢下，這類民間文化交流顯得尤為重要，成為彌合兩國關係的一座橋樑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