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畏疫下二三事

張煒明 普萊臣頓

(二) 愛逢絕處生

我一生的遺憾是沒有趕上時代的列車,生來不是科技人才,所以為大兒子取名Newton,一位精通物理、數學、天文學的泰斗,希望兒子多一點科技才華。遺傳因子給他的選擇是多一分慈愛,少一分積極。只好自我安慰說:「塞翁失馬,焉知非福?」已故文友德蓉的散文中提及傅雷傅聰父子的故事,督促兒子成為鋼琴家而終日打罵,造就了才卻傷害了親情,值得嗎?勸告過了,懂不懂就順其自然吧!況且,在不牟利的社會福利組織工作,扶老攜幼,也是好事。

老大的房門常關,閒日如是,疫情期間也如是。一部智能手機接通天下,一扇窗收攝公園和遠山。六月的一天,老大從房子鑽出來,說要到拉斯維加斯走一遭。我說:「你想清楚了嗎?」老妻急忙插嘴道:「困了這麼久,出外走走吧!」維加斯在3月18日封城,鎖足78日,虧蝕62億元,仗著疫苗和測試套件,跟可畏疫來個賭博吧。事實上生命很脆弱,天災人禍隨時會帶來死亡,何不盡情地活呢?年輕人不會這麼想,只是敢作敢為吧了!

老大回來後卻不見得很開心,悄悄地向媽訴苦。他和女朋友愈是密切便愈多擔心,到了談婚論嫁的地步,少不免要講經濟條件 ,那是建造房子的楝樑,油畫盤栽只是裝飾。自老大完成大學課程後,我們都建議他多進修,一門專業技能比學位更實際,可是忠言逆耳,白費了好幾年光陰。為中狀元,才會挑燈夜讀;為贏得芳心,才會發憤圖強。兩個月後,老大終於找到一份入息可觀的工作,並開始籌備婚禮。

愛情是衝動的,要來便來,不懂得等待。愛情是野性的,紅花綠草,漫山遍野開。愛情是活潑潑的,鳥飛魚躍,純任自然。假如病毒是野草,佔領大地,愛情就是沒空間中不知不覺地轉出頭來的蒲公英。

假如病毒是烏雲,墨潑天空,愛情就是從陽光借來的一絲繡在雲端的銀線。假如病毒是霜雪,寒盡嚴冬,愛情就是枯禿禿的枝幹在萎縮中一蕾一瓣開展的梅花。

老大蝸牛般走,殼是安樂窩。風聲雨聲可不聞不問,著迷在球賽吶喊聲打機電子聲中。也許羅蜜歐與朱麗葉過於渲染愛情的力量,蠶繭化蝶更貼切吧!可是在社交隔離下怎樣辦婚禮呢?搜尋谷歌也沒有答案,誰料老大會積極地去想辦法。

日期定在明年,到時即使疫情未減輕,參加婚禮的人們都應打了防疫針。地點安排在家中後園,講究不得美觀,總算是一片小天地。桌椅餐具都可以租賃,食物有派對大餐外賣。婚禮焦點的拱門租來的,裝飾托教友姐姐們安排。掛燈可傷腦筋,園子是長方形,串燈交錯掛成五角形以增視覺美。怎樣掛呢?需要五條木柱,柱端上鉤。怎樣把柱固牢?把水泥分別注入五個大盤中。園子有三度木門,一門進一門出一門封,入口處放置歡迎嘉賓的美術牌。

2021年夏,又是加州山火季節。去年9月9日記憶猶新,像火燒般煙橙色的天,人道是世界末日似的,雖然沒有人看見過世界末日的景象。

婚禮排在8月初,戶外的黃昏還十分暖和,但連日來山火煙塗灰了的天令人擔憂。屋後有一個廂閣,建在隔離車庫上,丟空了,正好用來給新娘子上妝,姊妹們在那兒熱鬧一番。早到的嘉賓在屋前的公園打發時間,小孩子也樂得有空曠的地方跑跑跳跳。

時候到了,嘉賓入座,沒有幾位親人,因為請客的不是父母,是新郎新娘,他們的恩人是教堂牧師和親蜜教友。親家奶奶笑容滿面,身穿一襲從韓國訂製寄來的傳統禮服安坐指定的位置,親家老爺拖著新娘從園子的側門慢步進來,牧師與新郎迎接過她,就開始祈禱和講道,最後是交換指環和盟誓。我那平時自稱是家中黑羊的兒子激動得涕淚交流,估料是得而復失的悲與失而復得的喜兩極效應。可畏疫令人成熟了,還是人勇往闖過可畏疫的見證?(3之2)

星島廣場